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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陵东峙立荆山,南阻隔神农,西屹米仓山,北横贯秦岭,有四山围挡,虽是小城,城墙总长不过五六里。
只因此城四塞险固,鸟雀难飞,倒成了幽禁帝、王之处。
在战国末期,秦国灭赵国后,秦王嬴政迁赵王至房陵。到了汉代,遇宗亲贵戚违法犯罪,也多迁其至此地。而在本朝,太宗之女高阳公主与其驸马房遗爱因触罪,同样被高宗李治迁徙至房陵。而现如今,此处更是囚禁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。
在城北不到一里之处有一片空地,上面盖了几间简陋茅屋,茅屋外则围了一圈数丈高的墙院,墙院只开了一窄门。院外南北两侧有两幢行军大行帐,其余小帐在四面各排了数行组成营阵,将墙院团团围住。又在四面各架了五座望楼,参杂营中,真是壁垒相望,足可以弓弩相救。
而军营最外侧则立起木栅和拒马,拒马里外,皆有人看守。整个营地只留南北两道窄门,南门只进不出,北门只出不进。如此守卫,真是苍蝇也飞不进来。
当然,既可以说是“守卫”,也可以叫“囚禁”。院墙里的人物不许外出,所有生活器用皆指定的专人送至里面。若有人想钻什么漏洞,只怕是有去无回,因为这些守卫之人都来自两京十二卫之一的右监门卫。
监门卫本来负责掌管皇城诸门禁卫的,他们有一套运用完整熟练的规章流程,能够防范被人钻漏洞。
有人会问,为何把军营驻扎在城北?主要是之前在城里曾出现个大事件,被人抢走了一个重要人物,于是监门卫的主将索性将军营建在城北,以得清净。
院内一间茅屋里,一个精神萎靡的男子神情忧虑,只听他在重复念一首诗:“种瓜黄台下,瓜熟子离离。一摘使瓜好,再摘使瓜稀。三摘犹自可,摘绝抱蔓归。”
这人正是废帝李显,亦是如今的庐陵王。而念的这首诗是其兄废太子李贤所作的《黄瓜台辞》。
武泽天亲生的四个儿子里,老大李弘身为太子,素为高宗李治宠溺,却在二十三岁青壮之时,急病猝死。老二李贤在太子李弘薨后,顺承太子之位,只是后来私藏百具兵甲,意图谋反,被贬为庶人,发配至巴州,最后则“畏罪自杀”。
于是轮到老三李显被立为太子。其在高宗驾崩后,继承帝位,只是短短五十多天后,便被武后以昏庸无能为由,废除了帝位,随后贬为庐陵王,发配至房陵。而老四李旦则成了为当今的傀儡皇帝
“三摘犹自可...三摘犹自可...”李显心道:“自己可不正是排行老三?三摘犹自可……把我摘去,还有四弟留下,母后也就不必‘摘绝抱蔓归’了...”真是越想越怕。
正在神情恍惚、惊慌失措之中,李显突然被人推醒,待回过神,定睛一瞧,见正是自己的王妃韦氏。
看妻子未施粉黛又穿着粗布衣裳,怀中还抱着襁褓幼婴,李显心生惭愧,苦道:“你跟着我受罪了。”
而脸露焦急的韦氏却顾不上夫君说着体贴的话,只回道:“殿下,你听听,外面好像有状况。”
两人走出屋外,到窄门下静声倾听,只听外面吵吵嚷嚷,却听不清楚所为何事。两人刚准备回屋,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叫喊:“有人要对庐陵王不利。”
我乃武当邓道安,身受皇恩,听闻近日将有人欲行不轨,特来报告,好做防范。”
李显和韦氏默默回到房中,一时惶恐不安。
“有人欲不利于我……如今我已做囚犯,被关押此处,插翅难逃。他们还是不愿放过我么?大哥和二哥死得莫名其妙,难道我也随他们而去?”
思来想去,李显已泪眼朦胧。
只见他握起韦氏一手,涕流满面,哭泣道:“本以为你嫁进来,能让你腾达飞黄,享受安富尊荣的,想不到竟沉沦至此,如今更要牵累你一同赴死矣。”
韦氏面色阴郁,思索好一会后,才开口道:“关于此事,妾尚有疑虑。”
其理了理思路后,接着道:“天下能够掌控殿下生与死的,只有神皇,但殿下乃神皇陛下亲生之子,虎毒尚不食子,何况为人母耶?另外,若神皇有意赐死殿下,直接下一道旨意即可,为何那人却说有人欲行不轨?臣妾以为此事存疑。”
韦氏说着便潸然泪下。她想起唯一的亲子,其如今生死未卜、去向不明。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,如何能不惦念他?而同样是做母亲的,神皇陛下无论怎么说都不会要取亲生子的性命吧?
只见李显挤出苦笑,道:“我长兄年壮猝死,死得不明不白。二兄更因所谓“谋反”而自杀。父皇那么宠爱,他就凭那百具甲胄,要谋谁的反?现如今终于轮到我了。”
身为武则天的儿子,也确实够倒霉的。前两任帝位继承人之死都与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。而李显担惊受怕煎熬到最后,刚得意忘形了不几日,便被武后废黜帝位。千年以降,被废黜的皇帝有几人能寿终正寝的?
韦氏的劝解显然未起效用,李显依旧处于惊恐悲愤之中。
“只要殿下自己想开点,除非神皇下达明旨,否则其他人也无法逼死殿下?”
韦氏狠狠心,摘下身上仅有的几件饰品,道:“我去见一见他们!”
其刚要出门,却被守门的两名看守给拦住:“未得大将军允许,庐陵王与王妃不得踏出此门。”
韦氏强按捺住怒火,将自己的首饰交给这两个看守:“我有要紧事需拜见大将军,还请帮我通报。若殿下有什么意外,将军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你们。”
韦氏说得没错,李显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,这两个看守首先就是替罪羊。
两个看守相视一眼,便接下韦氏送上来的东西,一人回道:“还请王妃稍候,小人这就去汇报,但大将军愿不愿见,则不敢保证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而此刻,在北营帐内,监门卫中郎将刘仁景也正在揉着太阳穴。
“那个示警之人束手就擒,没有任何反抗,从他身上还搜出一枚度牒,是个正经道士,但这个警报究竟是真是假?”
“假的话,固然是一场虚惊。但若是确有其事的话,我又该怎么办?”
正思索犹豫之中,刘仁景听到下属过来禀报,说庐陵王妃想要求见。
其摆了摆手,正要拒绝,转念一想,又吩咐道:“让她再等一等,我一会忙好就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