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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。北骊都城里。
怡梦阁,是都城中规模最大,名气最响的青楼。令无数达官贵人流连忘返,醉生梦死的地方。
怡梦阁中,一处朴素粗糙而又偏僻的房屋前,浓妆艳抹的老鸨玉娘,如水蛇一般,扭动着她那略微有些发胖的粗腰,怒气冲天的推开了房间的门,径直走到了略显破烂的床前,伸出柔软的肥手,唰的一把扯住了床上女子的青丝,怒吼着开口,“死丫头,你还要装病到什么时候?”
凝芸满脸痛苦的抬头,仰视着玉娘,神色凄楚,“玉娘,好疼……”
“疼?”玉娘眼中的怒火似乎更旺了,面容变得更加狰狞,“哼!想当初,我就不应该捡了你回来,整整半个月,你不是这里疼,就是那里疼,不但不接客,连我让你登台你都不去,还三番五次的想逃跑。你当我玉娘的怡梦阁是休养所吗?哼!我告诉你,当初是你自己定要跟着我的,那你就是我怡梦阁的人。今天这客人,你是想接也得接,不想接也得接。”
玉娘忽然一把将凝芸推倒在了床上,冷笑着开口,“今日,我已经放出消息,今夜是怡梦阁新人桃红登台之日,价高者得,你好好准备吧。”
凝芸双手揉捏着有些发疼的头皮,满脸茫然的望着玉娘,“谁是桃红?”
玉娘单手叉腰,另一只手伸出,缓缓的指向她,“还能有谁?今日我怡梦阁只有你一个新人而已。”她收回了手,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的说道,“凭你的这等姿色,我估计,卖个三百两银子应该不是问题。我可先告诉你了,别想着逃跑,今晚,我加重了把守,哪怕你是一只苍蝇,也别想飞出怡梦阁,还有,你最好不要用别人用过的自杀来威胁我,姑奶奶我见多了,按照怡梦阁的规矩,但凡自杀者,一律拉出去,供怡梦阁打手消遣。”
凝芸愣愣的望着怒气冲冲,满脸狰狞的玉娘,硬是把刚刚到了嘴边的借口,给硬生生的吞了回去。
半个月前。
当凝芸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山谷之中,夜,寂静的恐怖,远处,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野狼的鸣叫之声,令人感到不寒而栗。
凝芸被吓得慌了神,不顾一切的想往外跑,腿上似乎毫无力气,只跑几步就退下发软,似乎是中了什么可以让人昏迷的药。但她依旧拼命的往前跑着,跑不动了就用手和脚不停的往前爬,路上的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裙,划伤了她的手臂,可是她都顾不得了,只是想拼命的找到逃命的路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爬了多久,只知道在晨曦渐渐升起的时候,她终于还是累倒在了一条山间的小路上,很累,很饿,很渴,很无助。
远处,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车车轮的滚动声音,凝芸听着,仿佛看见了希望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努力的支起上身,狼狈的跪爬在马路的中央,对着远处不断前进的马车拼命的摆着手。
马车,终于停在了凝芸的面前,一脸浓妆艳抹的玉娘,缓缓的掀开了车帘,满脸嫌恶的看着地上衣衫不整的凝芸,怒吼着开口,“哪里来的乞丐?走开,走开!”
凝芸却也顾不得那么多,源自本能的求生欲望使她紧紧的抓住了玉娘露在她面前的手,用力的挤出了两个字,“救我。”
玉娘听了这柔弱的声音,倒是一愣,然后,她缓缓的伸出手,掀开了遮在女子脸上的碎发,满目的灰尘中,倒也可以依稀辨出她清秀可人的面容。
玉娘眼珠转动了一下,笑着对凝芸说道,“想要我救你可以,但是,你要做我的人,你可愿意?”
凝芸一时也没想那么多,以为只是要做她的丫头,变匆匆忙忙的点了一下头。谁知,玉娘竟立即拿出了一张卖身契,满脸慈祥温柔的笑意,看着凝芸轻声说道,“口说无凭,姑娘,还是画押吧。”作为怡梦阁的老鸨,卖身契这种东西,当然是要随身携带的。
凝芸当时早已经是饥渴难耐,哪里还会去想这里面的不对劲,基本上连想也没想,便用拇指沾了旁边的红墨,重重的按在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,随后,玉娘便殷勤的邀请她上了马车,她上了车以后,吃了一点东西,便沉沉的睡去了。
醒来后,凝芸才发现,原来自己这一画押,竟然就成了青楼中的一员。
她曾经好几次尝试着要逃跑,但每一次刚一溜到后门,总是会被人给乖乖的堵回来。
于是,这半个月以来,她经常试着去生病,她总是在深夜里穿着单薄的衣服,坐在窗前,冻得浑身瑟瑟发抖。第二天就会因为受了风寒而逃避接客的悲惨命运。因为,来青楼的客人,没有谁愿意让一个病怏怏的姑娘来服侍。
可是今天,这个方法也算是用到了头。
凝芸毫不怀疑,玉娘绝对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,今晚,她却是很危险。
这半个月以来,她一直被关在了这个地方,与外面的世界完全的隔绝了,她逃不出去,别人也很难会找到她。不经意的,凝芸看到了胸前的玉佩,很自然的想到了龙子寒,他说过,只要凭借这块玉佩,找到南煜的人,他们都会帮助她的。
楚羡冰可能已经不记得她了,龙子寒是她现在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。
可是,要怎么样才能让龙子寒知道呢?
玉娘今天晚上就要将她卖身了,今晚之前,如果她出不去,今晚之后,万一她真的很不幸的被别人买下了,或者被下了春药,那么,龙子寒的帮助也就不再有什么意义了。
所以,现在想要自己救自己,唯一的机会,就是在今晚的拍卖台上下功夫了。
可是,要怎么样下功夫呢?凝芸忽然想到了那个让千万女生疯狂无比的词语,“一夜成名”!
没错,今晚她必须要想办法一炮走红。只有红了,她才能无限的抬高自己的身价,只有红了,她才能更容易的让龙子寒发现自己,只有红了,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,掏出这个牢笼。
想到这些之后,凝芸反而变得平静了许多,她望着玉娘,忽然柔媚的笑了笑,“玉娘,我答应你,今晚上台。”
玉娘诧异的望着凝芸,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,“你终于想通了?”原本,玉娘预想的是,她肯定会进行一番激烈的反抗,她还特意带来了可以让人昏迷的药物,就准备着逼迫她服下呢,没想到,凝芸却是这样平静的反应,倒是着实让她吓了一跳。
凝芸眨巴眨巴美丽的大眼,对着她狡黠一笑,“我不但想通了,我还想上台表演我自己的节目,但可能会需要玉娘你的帮忙,可好?”
玉娘疑惑的望着她,眸光中闪着不确定。可她终究也是一个生意人,眼珠骨碌骨碌的转着,含笑点头答应。以往,很少有人会在自己初次登台的时候,展现自己的才华,以求抬高自己的身价,想不到她捡的的这个丫头,倒是机灵的紧。
凝芸见玉娘点头答应,心中顿时轻松了不少,又笑着说道,“玉娘,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,我不想叫桃红。”
玉娘的语气瞬间和气了不少,轻声问道,“当然可以,那你想叫什么?”
凝芸的眼前,忽然间就浮现出了曾经楚羡冰为她种下的那一片梅花,声音恍若水中浮萍,似飘似幻,“白梅,我想叫白梅。”
玉娘轻笑一声,“好,就叫白梅,今晚,这里将是属于你的天地。”
夕阳西下,天空中的朵朵红云渐渐散开,夜,慢慢变沉。
原本喧闹的都城中,渐渐的归于了宁静。
怡梦阁内,一切却才刚刚上演。富丽堂皇的大厅里,达官贵人,富家子弟,风情美女左拥右抱,一派的纸醉金迷。
忽然,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“玉娘,今晚不是有新人要登台吗?怎么还不见她登场?”
玉娘急急忙忙的从前台上走了下来,满脸谄媚的笑意,“哎呦,王老爷今晚来的真早啊,人家姑娘还正在打扮呢,您甭着急,今儿这位姑娘,保证能上了您的眼儿。”
王老爷悠闲的躺卧在太师椅上,单手抱着坐在他腿上的牡丹,手掌在她细嫩柔滑的细腰上来回摩挲,另一只手停留在正为他按摩的杜鹃身上,不规矩的游走着,他轻轻的展开了嘴,含住了春花递过来的葡萄,还不忘趁机伸出舌头轻舔她的小手。
看到玉娘走了过来,他半眯着双眸,神色中满是慵懒,“当真?那姑娘叫什么名字?桃红吗?”
玉娘狡黠的一笑,“王老爷,今儿个桃红不舒服,一会上场的是另一位姑娘,那可特别着呢,管保让您大开眼界。”
王老爷抬眸望着她,声音不急不缓,“是吗?那她叫什么名字?”
玉娘正要回答,却忽然抬头看到了楼上的暗号,连忙歉意的向王老爷鞠了一躬,匆匆的走上了表演台。玉娘站在表演台上,对着台下的观众,大声的说着,“各位老爷,先听玉娘说几句话。”玉娘的话音刚落,台下顿时安静了不少,众人慵懒而随意的望向了玉娘。
玉娘娇柔而谄媚的笑着,“各位爷,今儿个怡梦阁可是来了一位特别的姑娘,管保让大家魂销梦绕。我玉娘看了这么多年的姑娘了,判断绝对不会错的,我敢保证,很快啊,她就会在咱们着挂起一阵旋风。”
台下,忽然传来了一阵嘲笑的声音,随后,张员外轻蔑的声音响起,“哎,我说玉娘,你这样自夸自己家的姑娘,可小心她砸了你的场子,你台面上也下不去啊。”他的话音刚落,便传来了众人此起彼伏的嘲笑之声。
玉娘却是一脸淡定而自信的笑意,她抬眸望了望楼上,随即,便对着下面大声喊道,“下面,让我们有请怡梦阁未来的花魁——白梅姑娘登场。”
话音刚落,整个怡梦阁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。
众人正惊恐的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之时,大厅之内,忽然传来了一阵犹如天籁般空寂有神的古筝之声。伴随着轻微的鸟鸣,悠扬的古筝声自远而近,如潺潺流水,如倦倦飞鸟,亦真亦假,亦梦亦幻,众人原本慌乱的心,突然就宁静了。
“窗透初晓日照西桥云自摇。”
天空,忽然响起了清脆婉转的歌声,如春飞抚面,如翠柳含香,众人情不自禁地抬头,一时间,齐齐愣住!
“远方有琴,愀然空灵,声声催天雨。”
暗暗夜色中,一个美丽的身影缓缓地从天而降,粉白色的霓裳似乎被一层仙雾所包裹,在漆黑的夜幕下闪烁着点点银芒。她的身上,长着两个巨大无比的白色翅膀,仿若迷失在森林中的精灵,又若偶然落入凡尘的仙女。优雅着,俏皮着,纯洁着,美丽着。
“涓涓心事说给自己听。”
粉白色的精灵淡然一笑,缓缓张开洁白的翅膀,俯身飞向台下早已被迷得失了心神的众人。
“月影憧憧,烟火几重,烛花红。”
坠入凡尘的仙女安静地降落在众人中间,悄然收起翅膀,眸光中略有忧伤神态。
“红尘旧梦,梦断都成空。”
纯情而美丽的仙女缓步从众人中间穿过,轻风吹散了她的秀发,发间插着的一支纯白的梅花清丽脱俗,给满是胭脂俗粉的云梦阁,带来了一缕清雅。
“雨打湿了眼眶,年年倚井盼归堂。”
白色精灵突然停住了,向众人伸出纤纤玉手,就在众人争先恐后地伸出手,准备与她相握时,她突然又将手收了回去。
“最怕不觉泪已拆两行。”
可爱的精灵缓缓张开翅膀,优雅地向表演台飞去。
“我在人间彷徨,寻不到你的天堂。”
忧伤的精灵淡雅地降落在表演台的正中心,眸光望向远方,空洞而寂寞。
“东瓶西镜放,恨不能遗忘。”
白色精灵的白色翅膀悄然脱落,坠入凡间的仙女,轻柔地张开双臂,优雅地起舞。
“又是清明雨上,折菊寄到你身旁。”
迷人的仙女深情而忘我地舞着,时而温柔,时而刚硬。如一只洁白的蝴蝶,流连于高山流水之间,纵情而放肆地盛开着,最绚丽的光华。
“把你最爱的歌来轻轻唱。”
清雅而忧伤的仙女,缓缓地倒在了台上。大量散发着奇异绿光的萤火虫,从她的身下轻柔飞出,缓缓升向高空。原本漆黑一片的大厅,忽然间,繁星满天,璀璨而闪烁。
“又是清明雨上,折菊寄到你身旁。”
如梦如幻的粉白色女子,轻轻抬起腿,做起了优雅而高难度的瑜珈动作,直看得众人两眼发光,如痴如醉。
“把你最爱的歌来轻轻唱。”
粉白色女子缓缓爬起身,对着台下众人微微一笑,比精灵更可爱,比仙女更美丽,比天使更迷人。漫天飞舞的淡粉色的花瓣从舞台的上空倾泄而出,飘在女子的发丝上、肩膀上,飘在众人的脸上,鼻子上,身上。飘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田里。
如天籁般悠扬淳厚的古筝声渐离渐远,粉白色女子面向众人,优雅地一欠身,悄然退去。怡梦阁的大厅,渐渐又恢复一片漆黑,一片寂静。